今年秋天开学,成都大邑县的刘氏庄园博物馆给新生搞了个小优惠:8月25日至9月30日大邑刘氏庄园博物馆对高校新生实行免票优惠。不少外地来成都上学的年轻人,就这样坐车到安仁镇,上了开学后的第一堂“历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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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庄园,大多数人直奔刘文彩的老公馆和收租院。门票分得很细,刘氏庄园博物馆含刘文彩公馆、刘氏祖居、珍品馆的门票40元/张。刘文辉公馆延庆园20元/张。刘文辉旧居陈列馆20元/张。专门掏钱去看刘文辉公馆的人,并不算多。

其实刘文辉自己也没在这里住多久。公馆主要是用来显示身份。1949年前,刘文辉主要住在康定、雅安和成都。他住得最久的地方,是雅安张家山上一栋美国传教士盖的洋楼,后一度成为西康省主席刘文辉的居住地,因此又称为“刘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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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成都城里。武侯祠景区除了三国遗迹,还有一块川军抗战将领刘湘陵园为主体的西区。游客往锦里走,常常顺脚从这里路过。墓的主人刘湘,是刘文辉的亲堂侄。

庄园、洋楼、墓园,分在川西三处。九十多年前,这对叔侄打了一场几乎把整个四川都卷进去的大仗。打赢的是侄子,可输得只剩残兵的叔叔,后来却在雅安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赢家怎么就不追到底?

答案一半在刘家的一条家规里,另一半在刘湘自己的算盘里。家规给了他停手的台阶,算盘让他停得心甘情愿。两样碰到一块,叔叔才有了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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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这门亲戚理清楚。大邑刘家兄弟多,六子就是刘文辉,西康省主席,共和国建立后担任林业部部长,1976年去世。论辈分,刘湘得喊他“幺爸”,可刘湘的年纪反倒比这位幺爸大好几岁。

刘文辉18岁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二期炮科,20岁毕业返川,经刘湘介绍进了川军。后来刘文辉在刘湘的大力帮助下驻防宜宾,总揽这里的军、政、财大权,川南的税源,成了他起家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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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叔侄俩是真抱团,原因也很实在:两人当时都不够强,当时操纵四川的是前后有袁祖铭、熊克武、刘存厚、杨森等军阀,二刘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打败他们。

靠共同敌人维系的交情,敌人一倒就松了。等这些老牌人物失败的失败、下野的下野,四川只剩二刘两家独大,谁都想做这个主。叔叔的地盘和兵力,这时候已经不比侄子少。

两人投靠的方向也不一样。刘湘一直站在蒋介石一边。刘文辉在蒋介石与唐生智的战争,以及蒋、冯、阎的中原大战中,都站在了反蒋一边。刘文辉的心思还不只在四川,他支持滇军胡若愚打回云南,支持王家烈独占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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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一船军火让两人彻底翻了脸。刘文辉以200万元巨款,从外国购买了一批军火由上海运往成都,途经万县港时,被刘湘部师长王陵基扣留,刘文辉亲往重庆与刘湘交涉而毫无结果。

刘文辉也回敬了一手,暗中以巨款收买刘湘所部师长范绍增和旅长蓝文彬,并命令驻江津所部切断重庆粮道。哪知道范绍增转身就把这事报告给了刘湘,钱也一并交了上去,收买没成,倒把底牌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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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枪、挖人、断粮,在当年的军阀之间算是常见手段。接下来这件事就不一样了:刘文辉之兄刘文彩还收买刺客,企图暗杀刘湘。坊间说,那个刺客在刘湘家的树上一躲就是几天,最后饿得从树上掉下来,被当场抓住。

前面那些手段是削对方的实力,派刺客却是要人性命,事情的性质变了。刘文辉的大哥刘文渊这时出面立了规矩:大邑刘氏在外可以有矛盾,可以打仗,但不能互下死手,大家毕竟同是刘氏一脉。这句话后来被看作叔侄之间的“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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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立下了,仗还是照打。1932年10月1日,“二刘”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开头叔叔占上风,12月荣县、威远一线决战,刘文辉一开始就以凌厉之势向刘湘进攻,双方在此麋集数万重兵,激战五天,死伤上万人。刘湘军全线失利。

形势就在这时候翻了过来。刘湘一边求和拖时间,一边拉拢川西的邓锡侯、田颂尧。邓、田立即出兵摄刘文辉之后向仁寿、双流、温江等地进攻;同时,刘文辉部旅长陈鸣谦阵前倒戈。双方于1932年12月21日签订了停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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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锡侯、田颂尧跟刘文辉同出保定系,早年还是盟友,怎么会在背后捅他一刀?说到底,是刘文辉先坏了规矩。势力膨胀那几年,他用重金挖这两家的部将,邓、田担心被一口吞掉,干脆投向了刘湘。

停战以后,刘文辉先找邓锡侯算账,结果在毗河边碰了钉子。他的部下不太愿意打同系的人,邓锡侯又砍断都江堰杩槎,加大了毗河水流,阻挡了刘文辉的进攻。刘文辉攻击超过一个月,伤亡数千人,战事没有进展。

1933年5月下旬,刘湘和邓锡侯在乐至召开“安川会议”,决定联手进攻刘文辉。7月初,刘湘以安川军名义,分兵三路共110余团,进攻驻守川南、川西的刘文辉所部。7月8日,刘文辉退出成都,接着又辞掉了四川省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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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8月,岷江防线也被突破,刘文辉只得退守雅安,其部队溃不成军,后来又退往荥经、汉源。到了1933年夏天,刘文辉十二万大军打得只剩不到两万人。仗打到这一步,再往前推一把就是绝路。

刘湘偏偏在这时候停了下来。刘文辉的夫人杨蕴光找到刘湘,开口就问:“你到底要把你幺爸赶到什么地方去?”刘湘的回答很有川味:“幺爸这人腰杆不能硬,一硬就要出事,我并不是要搞垮他,只想压一压他的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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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渊也再次出面,劝刘湘不要“豆萁相煎”。刘文辉自己则通电向刘湘认错,拥护他统一四川。家里人求情,败者服软,那条“不下死手”的规矩算是保住了。

不过把刘湘停手全算到亲情头上,就把他看简单了。刘湘认为,没有了刘文辉,邓锡侯等其他势力会趁机强大起来。邓锡侯这回出力最多,叔叔一旦彻底倒下,川西的空当就会被盟友填上,昨天的帮手很可能变成明天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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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个元气大伤的幺爸在川西边上,既能让盟友有所顾忌,又落个不对长辈赶尽杀绝的名声。最后刘湘划定了雅安、荥经、天全、芦山、宝兴、名山、洪雅为刘文辉的地盘,这场叔侄之争就停在了这里。

家规保住了叔叔一条命,可没让老百姓少受一点罪。这场仗在民国时期四川军阀的三百余次大小混战中,这是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败退的叔叔,后来却在雅安重新站了起来。1935年7月,西康建省委员会在雅安成立。1939年1月1日正式实行“川康分治”,成立西康省,刘文辉为省主席。省会名义上在康定,可他长期待在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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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1939年1月,成都南郊有座墓园动了工。1938年1月20日,刘湘在汉口逝世,他的墓园1939年1月20日开工,1941年冬主体工程完工。叔叔当上省主席的那个月,侄子的墓刚刚破土。

此后,刘文辉12月9日通电起义,西康和平解放,那是1949年年底。新中国成立后,他当过林业部部长,一直活到1976年,比打败他的侄子多活了将近四十年。

如今,刘湘墓园成了武侯祠边上一处清静地方,今年3月就有游客留言说,那里没有喧闹人潮与过度商业。雅安那栋刘公馆在芦山地震后修好了,安仁镇的庄园又迎来一批刚进大学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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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条家规拦不住枪炮,却在胜负已定的时候拦住了最后一枪。三处旧迹今天还能各自留着,多少也跟1933年夏天刘湘在雅安城外那次停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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