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宁波余姚泗门镇万圣村的渔民数过一回中华鲟。据当地渔民统计,8月16日以来,40多天里他们先后捕获、放生了33条中华鲟。数量多,村里人挺高兴,老渔民却在嘀咕别的事。

他们嘀咕的是个头。这33条里,有三分之一的体型都非常小,仅有四五十厘米长,1公斤重左右。村里老人还记得,祖辈放生过的大鲟有一百六七十公斤重。
三年后,这样的落差又出现在杭州湾。2026年11月8日,杭州湾入海口一艘渔船收网,姓沈的船主一眼认出网里那条尖嘴巴、背上排着硬骨板的鱼,当场放回海里,又把视频发进误捕上报群。专家看完视频,心里很沉:又是一条小个子。

光看误捕记录,这些年东海沿岸像是越来越热闹,鱼多了,渔民也会放生了。可记录一摊开,问题就出来了:海里这些中华鲟几乎全是人工放下去的,而且越长越小。这种鱼能不能延续下去,关键已经落在了大海这一段。
先对比一下个头。2004年4月,舟山渔民误捕过一尾体长3.4米、重250公斤的中华鲟,最后用码头吊机才送回水里。浙江2022到2023年的监测数据是,两年里沿海统计到226尾误捕个体,平均体长只有84厘米,平均体重4.3公斤。

再看这些鱼是从哪来的。2025年,浙江杭州湾、舟山海域、江苏启东等近海域共捕获了59尾中华鲟,均为长江禁渔以来的放流群体。59尾里没有一尾是野生的。
野生的去哪了?长江里已经好些年没有野生小鱼出生。2026年4月1日公布的长江水生生物公报显示,据推算,2025年葛洲坝下中华鲟亲鱼11尾,连续9年未监测到自然繁殖。中华鲟繁殖群体已从20世纪70年代的1万余尾下降到目前不足20尾。

同一条江里的两个"亲戚",结局已经摆在那里。2022年7月,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IUCN)宣布长江白鲟灭绝,长江鲟(达氏鲟)野外灭绝,中华鲟位列极危等级。
中华鲟走到这一步,有它自身的原因,更多是外部环境变了。它一生大半时间在海里,17到18岁才性成熟,长大后才回长江产卵。1981年葛洲坝工程截流后,中华鲟的洄游通道被阻,产卵场面积大幅度减小,同时由于捕捞作用,其种群数量急剧减少。

野生鱼生不出后代,只能靠人工繁育来接续。2024年开始大规模放流较大规格幼鱼,当年放流数量超过100万尾,2025年达到105万尾。放这么多,海里的鱼怎么还是个子小?
根子在当亲鱼的那一代身上。专门研究中华鲟的学者在论文里写过,因为失去江海洄游过程、饲料营养成分不全等多种原因,导致达到性成熟的个体越来越小,人工培养成熟的雌性亲体体重为50—166 kg (平均88.39 kg)。野生雌鱼本来能长到三百多公斤,平均下来差了好几倍。

道理不复杂。中华鲟本来要在海里长十几年,那里饵料多、咸淡合适。现在的亲鱼大多在淡水池子里长大,营养和环境都不对,个头和体质跟不上。小个子的父母生下的孩子起点也低,一代接一代往下走。
那这些在池子里长大的鱼,还会不会自己产卵?2025年底,长江边做了一回实打实的试验。科研人员在宜昌胭脂坝水域精心搭建了一个人工"产房",并投放了25尾中华鲟。2025年12月1日至5日,累计监测到三批次中华鲟自然产卵。

2026年2月底,结果正式公布:试验期间,在宜昌胭脂坝水域采集到中华鲟受精卵约300粒、初孵鱼苗30余尾。到二月,首批"长江出生"的中华鲟人工种群幼鱼体长已达10厘米左右。
消息传开,不少人以为中华鲟又在野外"生娃"了。其实产卵的亲鱼是全人工培育并调控成熟的25尾,场地也是专门挖出来的,属于受控条件下的试验。所以两个月后的官方公报,记的仍是"连续9年"。

这次试验最大的意义,是证明人工养大的鱼还保留着自然产卵的本能。长江这边,通过联合调度水库、改造河道,可以给它们搭出"产房"。难办的是另一头:鱼得在海里长得足够壮,才有本事一路游回来。
鱼确实比以前更多地游进了大海。2026年1月底的国新办发布会上,农业农村部介绍,已有约12.2%的放流幼鱼通过长江口入海生活,幼鱼体长和体重都明显增加。2026年3月28日,农业农村部又在湖北荆州、宜昌,上海崇明同步开展放流,现场放流中华鲟数量约55万尾。

可鱼进了海以后的情况,人们知道得还很少。上海海洋大学的仲霞铭坦言,目前对中华鲟在海洋中的洄游路线、关键栖息地、索饵场及其所受渔业活动影响等关键知识仍存在一些空白。
浙江的渔民和检察官,先摸到了一点线索。舟山市检察院调查发现,自2016年3月以来,渔民误捕中华鲟的记录已累计达70余次,主要集中在岱山县的黄泽洋、岱衢洋等海域。

2025年春天,舟山市检察院委托浙江海洋大学做了评估,通过环境DNA检测等方法,确认了舟山海域存在稳定的中华鲟高密度聚集区。这片海正对长江口,幼鱼出江以后,头一站往往就到这里觅食。
在当年的听证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夏永祥提出,建设中华鲟海洋保护地和庇护地,重点保护中华鲟等物种的索饵场、越冬场、洄游通道等。他还希望逐步摸索出海洋围栏、保种基地等措施。

这次杭州湾误捕后,专家又提了一个思路:把武汉等沿江基地的亲鱼运到舟山近海,放在真正的海水里长期育肥、野化,再挑出体格好的送回江边基地繁殖。这样一代代下来,鱼的体质有望慢慢养回来。
这个思路在国家规划里早有位置。《中华鲟拯救行动计划(2015−2030年)》的迁地保护部分,专门列了"海洋、河口水体驯养保护"一项。只是在大海里怎么圈养、风浪怎么应对、由谁来管,眼下都还在摸索。

放流这边也在调整。专家介绍,目前,中华鲟放流的幼鱼多控制在4至8月龄,今后还会适当增加大规格个体的放流比例,并开展放流幼鱼的营养强化和野化训练。
有鲟鱼专家给过一个时间表:预计到2036年,就可以实现长江野外自然繁殖,因为近年来大规模放流的中华鲟鱼苗,在2036年前后就会发育成熟。能不能按时实现,就看这十年它们在海里吃得怎么样、长得怎么样。

岸上这一环,浙江渔民已经守了好多年。4月16日,在杭州湾南岸的宁波余姚市泗门镇万圣村,"90后"渔民奕建璐和父亲在渔网中发现一条约70厘米长、七八斤重的中华鲟,那已是他2026年第三次放生。这个渔村6年里放生了579条。
村里的护鲟能手沈文焕,13年间累计放生60多条中华鲟,创下全村最高纪录,他见过最大的一条差不多两米长、一百多斤重。11月8日放回杭州湾的那条小鱼,要在东海里长上十几年,才可能长到那么大,再游回长江产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