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商场商超,是容纳烟火与日常的公共空间,往来其间的每一份从容,都依托于看不见的消防安全防线。
国家消防救援局联合多部门开展暗访暗查,不预设路线、不提前打招呼,主动深入人员密集场所排查风险,是关口前移、防患未然的务实之举。这种穿透式监督,意在发现纸面之外、容易被忽视的隐患,其价值,在于把风险消解在事故发生之前。
本次随查所见,一些场所的消防设施未能发挥应有作用,生命通道受阻,部分新业态后场管理存在疏漏。这些问题提示我们,商业业态不断迭代,安全管理的节奏倘若跟不上经营扩张的脚步,防线便容易出现缺口。
亮出隐患,不是为了放大焦虑,而是唤起责任。消防设施贵在常态完好,安全制度贵在落地执行。期待相关责任主体正视问题、立行立改,把安全要求嵌入日常运营;也期待这类常态化排查持续推进,形成查改闭环,让喧嚣热闹的公共空间,多一份长久安稳的守护。
日前,国家消防救援局会同工业和信息化部、自然资源部、商务部、应急管理部、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组建多个暗访组,分赴上海、江苏等城市开展消防安全暗访暗查工作。
九派新闻跟随暗访组第三组,深入上海市、浙江省杭州市,共暗访暗查25家单位,涵盖万达广场、吾悦广场等大型商业综合体,并涉及山姆会员商店、开市客等店仓一体超市。
暗访组检查发现,这些商场及店仓一体超市存在防火卷帘无法降落、安全出口被锁闭或占用、大容量锂电池违规充电等问题,一旦发生火灾,极易造成群死群伤事故。
【1】商铺防火卷帘形同虚设,消防救援口堆放可燃垃圾
9月17日晚,暗访组走进上海静安大融城,按下4楼一家餐厅门口的防火卷帘启动按钮,卷帘却纹丝不动。暗访组随即要求商场通过消防联动控制器远程启动该餐厅的防火卷帘,卷帘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在相关负责人的带领下,暗访组连续测试了该商场多家店铺的防火卷帘,结果不管是通过手动控制按钮现场启动还是消防联动控制器远程启动,防火卷帘都无法降至底部。
暗访期间,上述问题在上海、杭州的多家商场反复出现:有的防火卷帘底部被装饰造型、货物杂物遮挡,无法降至楼板面;有的中庭防火卷帘不能通过消防联动控制器手动启动;有的防火卷帘在下降过程中导轨卡阻,悬在半空;更有甚者,个别商场部分商铺的防火卷帘被直接拆除。
暗访组指出,《建筑防火通用规范》对不同建筑的防火分区最大允许面积作出了明确规定。以大型商业综合体为例,每个防火分区都有面积“红线”,防火卷帘相当于可以打开的防火墙,一旦卷帘降不下来,原有的分区边界就不复存在,“这意味着起火后火势将突破设计预期蔓延,高温烟气会顺着中庭和扶梯迅速扩散到多个楼层。”
另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规定,任何单位、个人不得占用、堵塞、封闭疏散通道和安全出口,但此类问题在上海、杭州多家商场内均有发生。
9月20日,暗访组在杭州大厦501城市广场发现,一家医疗公司的安全出口在营业期间被锁住,商场二楼一处安全出口被货物占用;同日检查的另一家杭州商场,营业期间同样有一处安全出口锁闭,出口处的防火门已变形损坏。
而在上海青浦吾悦广场,一家公共娱乐场所的安全出口堆放着杂物,导致防火门不能完全开启。该商场另一家游戏厅的消防救援口则被大型游戏设备遮挡(见下图),暗访组打开消防救援窗口后发现,窗外的架子上晾晒有拖把、毛巾等物品,窗口外侧的底部位置堆放有大量可燃垃圾。

暗访组表示,大型商业综合体营业期间人流量大,如果火灾突发,锁闭、堵塞的安全出口会直接阻断顾客逃生路径。“防火卷帘负责‘把火拦住’,安全出口则负责‘把人放出’,任何一环失效,后果都可能不堪设想。”
【2】中庭违规设有摊位及游乐场所,消防控制室“带病”运转
作为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核心公共空间,中庭承担着采光、通风、疏散和排烟的功能,是建筑消防安全的关键部位。依据《大型商业综合体消防安全管理规则》,中庭内不应设置摊位、游乐设施。
但暗访组检查发现,上海青浦吾悦广场、杭州大厦501城市广场、杭州天城商业中心等多家大型商业综合体均存在此类问题。
另外,部分商场内的亲子园、儿童乐园均未与其他区域进行防火分隔;个别电玩城部分区域同样敞开在商场之中,未形成独立防火分区。
暗访组强调,亲子园、电玩城属于人员高度聚集的特殊场所,场内多为儿童、青少年,遇到火情容易慌乱、走失,这类场所如果缺少有效的防火分隔,既不利于内部人员疏散逃生,也会威胁到商场其他楼层、区域顾客的安全,整体火灾风险将被进一步放大。
除了中庭违规占用问题,多家商场火灾报警控制器故障多发,处于“带病”运转状态(见下图)。

在上海青浦吾悦广场的消防控制室内,墙上张贴着“在岗一分钟,警惕60秒”的安全警示标语,可一旁的火灾报警控制器屏幕上故障信息密密麻麻,多处消防设备通讯线路处于断路状态。面对暗访组的询问,商场相关负责人仅给出“已经报修”的答复。
杭州多家商场同样暴露出消防控制室的硬伤,部分场所的消防联动控制器不仅堆积大量故障报警,甚至未按规范配置总线控制盘,消防控制室也缺少消防水池、高位水箱液位报警功能,无法实时监测消防水源状态。
暗访组指出,在中庭摆放摊位、游乐设施,相当于在建筑竖向贯通的高危区域新增大量可燃物;而消防控制设施出现故障,则意味着火灾发生时报警、隔火、排烟等防护手段失效。商场管理方应当严格落实管理规定,恢复中庭原有功能,并确保消防控制设施完整可用。
与此相关的问题还有不少,杭州天城商业中心的一家餐饮店的感烟火灾探测器被胶带封堵,商场排烟风机未能通过消防联动控制器手动启动,不符合《火灾自动报警系统设计规范》;该商场营业期间部分区域还在进行施工改造,并开展金属切割作业,未办理动火审批手续,不符合《人员密集场所消防安全管理》规定。
【3】开市客、盒马多家门店存在锂电池违规充电问题
与商场公共区域相比,开在商场负一层或其他楼层的店仓一体超市,是本次暗访的另一重点。
所谓“店仓一体”,指门店兼具超市和仓库的双重属性:门店一方面接待顾客到店选购、体验消费;另一方面充当“前置分拣仓”,承接线上订单,完成拣货、打包,向周边社区提供即时配送服务。人、货、车在同一空间内高频交错,是这类门店最大的特点。
这也意味着,传统超市里本应在后场规范管理的环节,在店仓一体模式下被推到了离顾客更近的位置。顾客挑选商品的货架不远处,可能就是堆满货物的仓库,以及正在里面充电的大容量锂电池清洁车、叉车。
9月17日至21日,暗访组在上海、杭州的多家盒马鲜生门店中检查出消防隐患。上海静安大融城店、杭州大厦501城市广场店仓库中停放着带大容量锂电池的叉车(见下图);上海南洋1931店、上海江桥万达店在仓库中设有大容量锂电池清洁车、叉车充电区域;上海青浦吾悦广场店带大容量锂电池的清洁车、叉车在仓库内违规充电。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开市客(上海闵行店)。暗访组检查时,开市客(上海闵行店)一辆带大容量锂电池的清洁车正在仓库内违规充电,充电插板则被直接放置在仓库货架上,该仓库离顾客选购区只有一墙之隔。
“锂电池热失控速度快,起火后还会释放大量有毒烟气,在堆满纸箱、包装物的仓库里充电,一旦起火几乎没有处置时间。”暗访组现场表示,盒马、开市客等门店客流大、仓库周转快,企业应该把锂电池的存放、充电纳入统一管理,而不是任由清洁设备在货物堆里“随用随充”。
除充电问题外,店仓一体超市还暴露出其他隐患。杭州美瑭广场的盒马鲜生门店仓储区设置连续地面式传送带,导致场所最不利点处疏散距离超出规范要求。该店及盒马鲜生上海日月光中心店、杭州云州国际中心店的冷库内,均存在电气线路未规范穿管敷设、电线铰接等问题。
山姆会员商店(上海真如环宇城MAX店)的部分防火卷帘下方则放置有杂物,部分防火门被杂物遮挡无法正常开启或关闭。
暗访组指出,店仓一体新业态兼顾线下消费与线上履约,但不少企业将安全管理重心放在看得见的卖场区域,对地下仓库、冷库等后勤后场疏于管控。企业必须补齐仓储区域的安全短板,厘清卖场与仓库的防火分隔,以此堵住隐蔽位置上的安全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