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广西朋友老周,玉林人。有个广东朋友老陈,广州人。有一回俩人凑到我家吃饭,我媳妇做了个白切鸡。端上桌,老周夹了一块,老陈夹了一块,俩人嚼了两下,对视了一眼,老周说“这鸡不错”,老陈说“还行”。我说“还行是啥意思”。老陈说“鸡不够老”。老周说“你广东人就是挑”。

后来我问他俩,你们广西人和广东人为啥都离不开白切鸡。老周说“你先说”。老陈说“你先说”。俩人让了半天,老陈先开的口。

头一条,两广人吃鸡,吃的是“鸡味”。
老陈说“你去看广东人做鸡,白切鸡、豉油鸡、盐焗鸡,最讲究的是白切鸡。白切鸡的做法最简单,清水煮,过冰水,斩件装盘。蘸料就姜末葱丝浇热油,倒点酱油”。他说“你吃一口,鸡皮脆的,肉嫩的,骨头里带一点红。那个味,叫‘鸡味’”。

他说“你拿饲料鸡做白切鸡,做出来是柴的。鸡不对,做法再对也白搭”。他说“广东人吃鸡,吃的是鸡本身”。

老周听完,哼了一声。他说“你这话放广西也成立”。他说“你去看广西人做鸡,白切鸡、柠檬鸭、螺蛳鸡,最讲究的也是白切鸡。广西人管白切鸡叫‘白斩鸡’,做法跟广东差不多,清水煮,过冰水,斩件”。

他说“你吃一口,鸡皮脆的,肉嫩的,蘸料搁沙姜搁香菜搁酸橘”。他说“你拿这个跟广东白切鸡比,广东蘸姜葱,广西蘸沙姜酸橘。两样蘸料,一个鸡”。

第二条,两广都产好鸡。
老陈说“你去看广东的鸡,清远鸡、湛江鸡、胡须鸡、文昌鸡。每种鸡做法不一样”。他说“清远鸡肉紧,适合白切。湛江鸡肥,适合豉油。胡须鸡小,适合盐焗”。他说“你拿清远鸡做盐焗,糟蹋了。你拿湛江鸡做白切,太肥”。

老周说“你这话放广西也成立”。他说“你去看广西的鸡,三黄鸡、灵山香鸡、岑溪古典鸡、博白三黄鸡”。他说“灵山香鸡肉嫩,适合白切。岑溪古典鸡小,适合炖汤”。他说“你拿灵山香鸡做白切,蘸沙姜酸橘,鲜得不行”。

第三条,两广人“无鸡不成宴”。
老陈说“你去看广东人的饭桌,请客吃饭,头一道上的就是白切鸡。鸡不好,这顿饭就砸了”。他说“你问一个广东人‘今天吃啥’,他说‘随便,斩料’。‘斩料’就是去烧腊店斩半只鸡”。

老周说“你这话放广西也成立”。他说“你去看广西人的饭桌,过年过节,红白喜事,桌上必有白切鸡。你问一个广西人‘今天吃啥’,他说‘杀鸡’。‘杀鸡’就是白切鸡”。他说“你拿这个跟广东比,广东是‘斩料’,广西是‘杀鸡’。一个买现成的,一个自己杀。两码事,但都是白切鸡”。

第四条,两广人评判一只鸡的最高标准,是白切。
老陈说“你去看广东人试厨师,试菜就试白切鸡。你白切鸡做得好,别的菜差不了。你白切鸡做不好,别的菜也好不到哪去”。他说“白切鸡是‘试金石’,鸡好不好,一吃就知道”。

老周说“你这话放广西也成立”。他说“你去看广西人请客,鸡好不好,一吃就知道。你拿一只好鸡,白切,蘸沙姜酸橘,大家夸你‘会买鸡’。你拿一只差鸡,白切,蘸再多料,大家说‘这鸡不行’”。

我后来问老陈,那广东白切鸡跟广西白切鸡有啥不一样。他说“蘸料不一样。广东蘸姜葱,广西蘸沙姜酸橘”。我说“还有呢”。他说“鸡不一样。广东用清远鸡,广西用灵山香鸡”。我说“还有呢”。他说“没了”。

老周说“还有一条”。他说“广东人吃白切鸡,讲究‘骨中带血’。你切开鸡腿,骨头里得带一点红,那叫‘嫩’。你煮全熟了,肉就柴了”。他说“广西人吃白切鸡,也讲究‘骨中带血’。但广西人更‘野’,蘸料搁得猛,沙姜搁得多,酸橘挤得狠。你吃一口,酸辣冲鼻子”。

我后来自己在家做了个白切鸡。买了只三黄鸡,清水煮了,过冰水,斩件装盘。蘸料搁了姜末葱丝浇热油倒酱油。我媳妇尝了一口,说“还行”。我说“还行是啥意思”。她说“鸡不够老”。我说“你广东人?”她说“我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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