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掀桌
那盘红烧肉刚端上桌,油亮亮地冒着热气,我男闺蜜林轩还举着手机拍呢,说“姐你这手艺绝了,我发个朋友圈馋馋那帮孙子”。我笑骂他一句“德性”,转头给丈夫赵刚盛饭。赵刚没接碗,他盯着林轩那双筷子在红烧肉里扒拉,脸色铁青。
“这块肥的给我,”林轩把瘦肉扒拉到自己碗里,肥的往我这边推,“姐你爱吃肥的。”
我还没说话,赵刚“哐”一声把碗砸桌上了。
“你他妈当这是你姐家呢?”
林轩愣住了。我赶紧打圆场:“赵刚你干什么,林轩就这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赵刚站起来,一米八的大个子把椅子带得往后一仰,“我他妈不知道我老婆天天给别的男人做红烧肉,还不知道这男的在饭桌上挑肥拣瘦!你们俩是过日子呢?我算个什么东西?”
林轩把手机放下了,脸上挂不住:“刚哥,你这话说的,我跟姐多少年交情了,从上大学那会儿就——”
“滚你妈的多少年交情!”赵刚一把掀了桌布,碗碟哗啦啦摔一地,汤汁溅了我一腿。红烧肉滚到墙角,林轩新买的AJ上全是油点子。
我尖叫起来:“赵刚你疯了吧!”
“我疯了?你们俩天天在一块腻歪,我他妈忍了两年了!今天当着我的面,肥的给你瘦的给他,你俩挺会疼人啊!”赵刚指着门口,“林轩你现在给我滚。”
林轩看我。我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赵刚那张拧巴的脸,火“噌”就上来了。
“行,林轩咱们走。”我抓起包,“赵刚你一个人过吧。”
林轩犹豫了一下:“姐,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能掀桌,我就能走!”
我拽着林轩出了门,听见赵刚在屋里砸东西,骂骂咧咧的。电梯里林轩说:“姐要不我下去跟刚哥解释解释——”
“解释个屁。”我眼泪刷就下来了,“他凭什么掀桌?我天天上班挣钱,回来还得做饭,他倒好,甩手掌柜一个,还有脸发脾气?”
林轩递纸巾:“那你去我那儿住两天,让他冷静冷静。”
我点头。这一住就是五天。
第二章 五天
林轩住一居室,我睡床他睡沙发。第一天晚上他给我煮泡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吃着又哭了。林轩蹲在边上劝:“姐你别哭啊,刚哥那脾气你还不了解?过两天就好了。”
我抹泪:“他以前不这样的。”
“可能最近压力大吧,我听你说他公司不是要裁员吗?”
我愣了愣,想起赵刚这一个月确实回来得晚,有时候我做好饭他扒拉两口就躺沙发上玩手机。我问过他,他就说“没事”。我也没再追问。
林轩叹了口气:“姐你心大。刚哥那人闷葫芦,有事憋心里,你天天跟我喝酒吃饭的,他肯定不得劲。”
“那你还是我男闺蜜吗?咱俩认识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
“我信你,刚哥不信啊。换我我也膈应。”林轩挠头,“要不你明天回去吧,我这儿太小,你睡不好。”
我嘴上硬:“不回。他不道歉我不回。”
其实第三天我就想回家了。林轩家马桶漏水,我半夜上厕所踩一脚水,冻得直哆嗦。第四天早上林轩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在他屋里转悠,看见他茶几底下压着张照片——他跟赵刚钓鲫鱼那次拍的,俩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勾肩搭背笑出一嘴白牙。我鼻子一酸。
第五天我下定决心回去。我没跟林轩说,自己打个车到家门口,掏钥匙捅锁眼——捅不进去。锁换了。
我以为走错了楼层,退两步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啊。又捅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个陌生女人探出头:“你找谁?”
“这是我家啊!”
“什么你家?这房子昨天刚租给我,房东姓赵。”
我脑袋“嗡”一下。给赵刚打电话,关机。打我妈电话,我妈在那边叹气:“小雅啊,赵刚昨天把行李给你送来了,还有份文件……你自己回来看吧。”
我打车奔我妈家。一进门我妈把个行李箱推过来,是那个结婚时买的红色大箱子,拉链都快撑爆了。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房子是他婚前财产归他,婚后存款十二万归他,车归他。我净身出户。
协议最后附了张手写纸条:你俩过去吧,我不挡道。
我攥着那张纸手直抖。我妈给我倒杯水:“赵刚昨天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你说你这孩子,闹归闹,在人家林轩家住五天算怎么回事?”
“妈!我跟他什么都没——”
“我知道,赵刚能不知道?可街坊邻居不知道啊。你张姨昨天碰见我,拐弯抹角问你家是不是出事了。你让赵刚脸往哪搁?”
第三章 活该
我疯了似的给赵刚打电话,打到第十七个他才接。背景音吵得很,像在工地或者仓库。
“赵刚你什么意思?换锁?让我净身出户?你凭什么!”
他嗓门也大:“凭我养了两年白眼狼!你问问你自己,这两年你心里是这个家还是你那男闺蜜?我加班回来冷锅冷灶,你俩在朋友圈晒大餐,底下人评论‘你老公呢’,你回个‘他忙’——你他妈考虑过我感受吗?”
“我回你妈——”我气得骂人,“我做饭没给你留?你自己不吃!林轩帮我修水管换灯泡的时候你在哪?你除了上班就是躺着,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
“所以我成外人了是吧?”他冷笑,“行,我成全你,房子我租出去了,你东西我寄你妈那了,协议你爱签不签,不签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电话挂了。我再打,关机。
我坐我妈沙发上嚎了半天。我妈也不劝,坐边上择豆角,择完一盆才慢悠悠说:“哭够了没?哭够了想想咋办。”
“能咋办?他铁了心了——”
“我问你,你跟林轩真没事?”
“真没事!他有个处了半年的女朋友,我见都没见过,他说人姑娘在外地读研——”
我妈拍掉手上的豆角丝:“那你出个什么劲?赵刚掀桌是不对,可你撂下碗就跟人走,一走五天,换我是赵刚我也得想想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我不吭声了。
晚上躺我妈家次卧,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刚结婚那年赵刚把工资卡往我手里一塞:“媳妇你管钱,我这人没数。”想起他每天早起给我磨豆浆,因为我随口说了句“单位门口那豆浆太稀”。想起我去年冬天发烧,他请假在家守了三天,熬小米粥熬得锅底都糊了。
我摸出手机翻朋友圈。林轩三天前发了条动态,把我做的红烧肉照片拼了个九宫格,配文“姐的手艺天下第一”。底下赵刚点了赞——点赞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两点多还在看我朋友圈。
我点开赵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转的,一个教人换锁芯的视频。再往前翻,上个月转了一条“男人应该有的责任感”,配文只有两个字:呵呵。
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第四章 堵门
第二天我直接杀到赵刚公司楼下。他五点半下班,我四点就蹲门口了,冻得跟鹌鹑似的。他们同事出来进去看我好几眼,有个大姐过来问:“找赵刚?他请年假了,得下礼拜才回来。”
“姐你知道他家搬哪了吗?”
大姐上下打量我:“你是他媳妇?”看我点头,大姐撇撇嘴,“赵刚这礼拜魂都没了,有天中午喝闷酒跟我说什么‘家没了’,你俩闹归闹,别真离啊,赵刚那人实在,去年我闺女住院他还给垫了五千,到现在没催我还呢。”
我眼眶又红了。
我转头去林轩家,敲门没人。打电话林轩支支吾吾:“姐我刚搬了,你别来找我,刚哥给我发信息了,说我要再掺和跟你没完……”
“你告诉他我要死了,看他管不管。”
林轩急了:“别别别,姐你别冲动!刚哥就那驴脾气,过过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蹲马路边上想辙。最后想起来赵刚有个铁哥们儿叫大刘,在城西开汽修厂。我打车过去,大刘正钻车底下拧螺丝呢,见我来了爬出来,满手油污抹了把脸:“嫂子你来了。刚子在我后院住着呢。”
“你怎么不早说!”
“刚子不让啊。”大刘递给我一瓶冰红茶,“嫂子我说句公道话,刚子这回是真伤心了。那天晚上他拎着个破箱子来我这儿,一屁股坐地上说‘刘儿我是不是特窝囊’,我认识他十五年头一回见他掉眼泪。”
我攥着冰红茶瓶子不说话。
大刘又说:“那林轩我也见过两回,人是不错,可嫂子你想啊,换你,刚子天天带个女的回家吃饭,那女的还给他夹菜,你受得了?”
“林轩就是嘴欠,我跟他真啥也没有——”
“我知道!可刚子不知道啊!你俩那些朋友圈,一帮人底下起哄,刚子脸上挂不住。他那人你还不了解?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撑到撑不住就炸了。”
我吸了吸鼻子:“那他也不能让我净身出户啊。”
“气头上的话,你也信?”大刘朝后院努嘴,“去吧,门没锁。”
第五章 后院
赵刚住大刘汽修厂后面那间杂物房,铁皮顶,屋里一股机油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泡方便面,看见我手一哆嗦,面汤洒了一桌子。
“你……你怎么找来的?”
“大刘把我卖了。”
他脸黑了:“大刘这破嘴——”
“赵刚,”我看着他胡子拉碴的样儿,头发油得能炒菜,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你几天没洗头了?”
他愣了下,嘴硬:“不用你管。”
“我就管。”我过去把他那碗破方便面倒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我妈早上炖的排骨汤,我软磨硬泡要来的,“喝。”
他不接。我把桶往他手里一塞:“你喝完再跟我吵,别饿着吵,传出去人家说我虐待前夫。”
他嘴角抽了抽,憋半天憋出一句:“……还没离呢。”
“协议我都撕了。”
他端着保温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我扯了张纸巾递过去:“赵刚,我跟你认个错。我光顾着自己痛快,没考虑你感受。林轩那事儿我以后注意,他再来咱家吃饭,我提前跟你说,你同意了我再做,行不?”
他闷头喝汤,半天说:“我也不是不让他来……我就烦他那个劲儿,好像他跟你比我跟你近。”
“放屁,他跟我近你怎么不看看我晚上躺谁被窝里?”
他呛了一口汤。
“还有,”我戳他脑门,“掀桌不对,换锁更不对。你把我东西扔我妈那儿,我妈高血压差点犯了你知道吗?”
他低着头:“我隔天就后悔了……拉不下脸。”
“拉不下脸你就扔我行李?赵刚你今年三岁?”
他不说话了,把空桶往桌上一墩,闷闷地:“锁我换回来了,房子没租出去,我就吓唬你的。协议也是网上下的模板……我没想真离。”
“你那协议上财产分割写得可够狠的。”
他耳朵根红了:“……那不是气头上吗。”
我憋不住笑了:“怂样。”
第六章 回家
我俩从大刘那儿出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赵刚非要骑他那破电动车带我,我说打个车吧,他说“打车多贵”。我掐他腰:“你净身出户协议都写了,这会儿心疼打车钱了?”
他嘿嘿笑,跟个二傻子似的。
到家一开门,屋里还是五天前那德行——地上一片狼藉,墙角的红烧肉都长毛了,满屋子馊味。赵刚不好意思:“我那天掀完就跑了,没收拾。”
“收拾!今晚不收拾完别睡觉。”
我俩戴上口罩大扫除,扫到后半夜。赵刚趴地上擦地,擦着擦着突然说:“媳妇。”
“嗯?”
“你以后要还跟林轩吃饭……带上我呗。”
“你去了跟个闷葫芦似的,人家跟你说话你就‘嗯’‘啊’的,谁爱带你。”
“我改。”他爬起来坐地上,认真得跟宣誓似的,“我以后多说话,你那些朋友我也见见,不给你丢人。”
我拿抹布扔他:“你先把地擦干净再说大话。”
他闷头擦地,擦完了凑过来搂我肩膀:“媳妇,其实我那天掀桌之前忍了快俩月了。头一回林轩来咱家吃饭,你给他盛汤没给我盛,我忍了。第二回他夸你新裙子好看,你当场转了个圈,我忍了。第三回——”
“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给你先盛。”
“那不一样,”他把下巴搁我头顶上,“我就要你心里我排第一。”
“你排第一,林轩排第二,行了吧?”
“不行,他得排狗后面。”
我笑得直抖:“咱家没养狗。”
“明天就去买。”
后来真买了条柯基。取名的时候赵刚非叫“小二”,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嘿嘿笑:“林轩排第三,小二排第二,我排第一。”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这叫家庭地位。”
第七章 男闺蜜的自觉
过了半个月林轩给我发微信,说请我和赵刚吃饭,赔罪。我说你赔什么罪,他说“那天我确实没眼力见儿,以后我注意”。
饭约在商场里一家烤肉店。林轩把他女朋友也带来了,小姑娘文文静静的,坐林轩边上给他夹菜。林轩现在可规矩了,跟他女朋友说“这块瘦的你吃”,转头问赵刚“刚哥你吃肥的还是瘦的”,赵刚说“随便”,林轩给他夹了块五花,赵刚嚼了两口,憋出一句:“还行。”
我在底下踢他脚,他赶紧补了句:“挺香的。”
林轩如释重负地笑了。
吃完饭赵刚抢着结了账。回家路上他骑电动车带我,忽然说:“林轩那女朋友不错。”
“怎么不错?”
“管得住他。”他拐了个弯,“以后他俩结婚了,叫他俩一块来家吃饭,人多热闹。”
我搂着他腰,脸贴他后背上,心里热乎乎的。
到家我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烤肉那天四个人合影,文案写:我家老赵和我的男闺蜜达成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底下张姨评论:和好了?我说:和好了,麻烦您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把降压药停了。
没一会儿我妈在底下回:死丫头,你妈血压早降了!
第八章 那封信
后来我才知道,赵刚寄行李那天在我妈家坐了一个钟头。我妈说他搁那儿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阿姨,小雅跟我过不下去了。”我妈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就把掀桌的事说了,说完自己给自己一嘴巴:“我不该动手。”
我妈没骂他,给他倒了杯茶:“小雅那孩子心大,你得多说,你不说她不知道。她跟林轩要真有事,能跟你结婚?你自己想想。”
赵刚在我妈家把那杯茶喝完才走的。走之前把我行李箱拉链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我那套贵价护肤品拿泡沫纸包了三层,怕碎。
这些我妈一直没告诉我。她老人家原话是:“你那个猪脑子,不让你吃够苦头你能长记性?”
我说妈你是我亲妈吗?
我妈说:“不是亲妈早劝你离了。”
这话我嚼了好几天。后来想明白了——赵刚掀桌不对,可我撂挑子就走更不对。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把外人扯进来,味儿就变了。林轩再好,他不是我家里人。赵刚再闷,他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跟赵刚躺床上,我突然说:“赵刚。”
“嗯?”
“以后我要是再犯浑,你直接骂我,别憋着。”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那你也一样。我这人嘴笨,有时候说不明白就着急,你也别扭头就走,行不?”
“行。”
他伸出手:“拉钩。”
“赵刚你三岁半啊?”
“拉不拉?”
我把小拇指递过去,他勾住了,摇了三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柯基在床底下“嗷”了一嗓子,好像它也得算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