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六,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厂子在老汽车站后头,我每天摸着扳手和砂纸过日子。妻子孙梅四十四,在社区超市管收银。儿子周航二十岁,在市里读大二。我们住在河西一套九十多平的老房子里,房贷去年才还清。
我和孙梅结婚二十二年。儿子出生那年,她二十二,我二十四。她爸妈住县城东边,年纪都不算大,平常能自己买菜看病。日子不富,倒也过得去。那年五月,她把一张旅游宣传单压在饭桌上,说想跟老同学出去一趟。我正给儿子的旧自行车换刹车线,手上全是黑油。
她说,阿康也去。
我手里的钳子停了一下。
我和阿康的第一句话,发生在二十二年前的婚宴上。他端着酒杯来敬我,说:“我跟孙梅从小一个院,打小就熟,你可别吃这门子醋。”
我当时也年轻,没多想,回他:“熟归熟,以后有事先找我。”
他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那几年,阿康跟我们来往不少。他在镇上的物流站开货车,孙梅有时托他捎米面。我也帮他修过车门,没收工钱。他离过一次婚,儿子跟前妻住,平时一个人住在老街一间小屋里。
这回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俩从小一块长大,想去南边转转。二十天,路费各出各的,住双床房。你别多想。”
孙梅坐在桌子另一头,手指抠着宣传单边角。
“我想去看看海。厂里给我排了年假,过了这阵就没空了。”
我问:“怎么现在才说?”
她说:“票刚买上,怕你一开口就不让去。”
这话我听着不舒服。我把钳子放下,说:“去可以,手机别关,路上报个平安。”
她嗯了一声。
刚开始,确实没什么事。
出发前,她把我的工装裤拿去补了膝盖。针脚歪歪扭扭,线还用了蓝色。我说难看,她笑我:“穿里头,谁看得见。”
有回我下班晚,手机里跳出她发来的照片。她坐在海边,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有个小摊卖烤玉米。她说:“等我回来,咱俩也去一趟。”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她父亲去医院复查那天,阿康还专门开车送了他一趟。孙梅打电话来,说:“你放心,爸我看着呢。”我爸在旁边听见,插了一句:“开车的人帮忙是好事,梅子也别把人情挂嘴上,回头请顿饭就行。”
那阵子,我觉得这趟旅行也没啥。
起头那几天,她每天晚上都会打视频。背后是酒店窗帘,桌上摆着她在当地买的橘子。有一回她说海边下雨,鞋子全湿了。我让她买双拖鞋,她说:“你别操心,袜子都晾窗台上了。”
第六天,她没打视频,只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累,先睡了。
我正蹲在汽修厂门口吃盒饭,油腻的手套放在膝盖边。我回她:“那你早点歇。”发完又看了一眼手机,没再问。
第二天,她说手机信号不太好。我信了。那边景点多,走一整天,累也正常。
第九天,我去超市给她妈买降压药,正好碰见她父亲在门口修一把掉了把手的伞。他看着我拎的药袋,说:“你们两口子别光顾自己,家里老人也得有人惦记。”
我说:“我记着呢。”
他把伞把塞回去,又说:“阿康这人粗归粗,肯帮忙。梅子跟他熟,他也算家里人。”
我没接话。药盒在袋子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第十一天,孙梅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一家海鲜排档门口,肩上搭着阿康的外套。照片里阿康没看镜头,只低头在翻菜单。
我问:“你自己的衣服呢?”
她回得很快:“风太大,他顺手给的。别盯着一件衣服看。”
我看着屏幕,想了半天,还是回了句:“知道了。”
这句话发出去,我心里堵得慌。可我又怕自己显得小气。她跟阿康认识几十年,过去也没真出过什么事。两个人出门,衣服借穿一下,能说明什么?
第十四天,她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要六天。
她妈叹气:“她走前说很快的。老周,你也别憋着,想问就问,别回头拿脸色给我看。”
我说:“我没拿谁脸色。”
挂了电话,我把药盒上的说明看了两遍。字很小,我的老花镜还在家里。
第十六天,孙梅终于打来视频。她在酒店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说这趟可能要多待两天。
我问:“怎么了?”
“阿康有点事,想多住一阵。你别急,我还没决定。”
“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说:“他儿子那边出了点麻烦,钱也不够。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弄清楚。”
我当时刚收完一辆撞坏前脸的面包车。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虎口往下淌。我问她:“你们俩住一间房?”
她皱眉:“双床房,早跟你说了。”
“你住哪儿?”
她没答。
电话里有人喊她:“梅子,前台在催了。”
她转头应了一声,视频就断了。
那晚,我坐在饭桌前,把她留在家的旅行行程单翻出来。上面写着二十天,回程日期被圆珠笔圈了两遍。我又打开银行账单,发现这趟旅行的钱确实各付各的。可那件外套、那通没说完的视频,还有她突然要多住的两天,像几粒小石子,硌得我吃不下饭。
第二十天上午,我在汽修厂给一辆旧皮卡拆车门。手机响了,是孙梅。
她已经到了目的地。她说,今天才想起来告诉我:她和阿康打算在那边再住一阵,回来时间说不准。

“你到了才跟我说?”
“我知道你会生气。阿康儿子欠了钱,催得紧。他前妻不肯管,他现在连房租都要凑。我们想去他儿子那边看看,帮着把事情理一理。”
“你拿什么帮?”
“我先陪着他。钱的事再说。”
我攥着手机,指节上还粘着黑灰。
她又说:“我不是去干坏事。我们从小就认识,他现在真没地方找人商量。”
这句话我听得懂。阿康日子难,他一个人扛着,想找熟人说说话。孙梅觉得陪他跑一趟,是旧情分。她也觉得我不该把这事往男女关系上扯。
我问:“你们住哪儿?”
“还是那个酒店。”
“多久回来?”
“我也不知道,先把事情办好。”
我看着修车位边上那只拆下来的车门,里头的隔音棉被撕得乱七八糟。
我说:“别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周建国,你这话也太绝了。”
“你人到了才告诉我。你想怎么过,就先怎么过。”
她急了:“我跟阿康真没什么。”
我说:“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说的是,你把家里的事当成不用商量的事。”
她没出声。
我又说:“我可以接受你帮人,不能接受你瞒着我,把我当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硬。手背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我抽了张纸按住,没再解释。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他在宿舍,声音有点哑。
“爸,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让她别回来。”
我说:“我让她把话说清楚。”
儿子沉默一会儿,说:“你俩别让我选边。我也不想谁住酒店。”
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可这事本来就不该让他来收拾。
第二天,孙梅发来一条语音。她说阿康那边确实乱。他儿子欠了九万多块钱,前妻又不肯出面。阿康托她帮着劝儿子,至少先找份工作,别再往网贷里滚。
她说:“他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车又卖了,住的地方都快保不住。我不帮他,还能找谁?”
我回她:“你可以帮。你先回家,我们当面说。”
她没回。
三天后,她发来消息,说准备提前买票。她问我,回去以后能不能先住娘家,等我消气了再谈。
我看了两遍,回她:“别回来了。”
这回她打来电话,声音发颤。
“你真要把我往外推?”
我把话说得很慢:“你先回来,我们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了。你住你爸妈家,咱俩找个时间把账和房子说清楚。”
她哭了几声,问我是不是早就不想跟她过了。
我说:“我没打算赶你。可我也不想再装作这趟事没发生。”
她停了一会儿,说:“我当时就是怕你拦我。”
“你怕我拦,就瞒着我走。那我以后还能信你哪句?”
那天我没挂电话。她哭够了,告诉我她会先回娘家。阿康去找儿子,她不会再陪着。
我答应等她回来谈。
她到家那天,我没去车站。她爸开着旧面包车接她,车窗上贴着一张快掉的年检标。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我到了。”
我回:“先歇着。”
我没搬家,也没把她的东西扔出去。只是把卧室里那把备用钥匙放到抽屉里。第二天,她来取药和换洗衣服。我把袋子递给她,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我知道你气还没消。”
我说:“先把各自的话想清楚。”
她点点头,出门前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了。
这阵子,我照旧去汽修厂上班。午休时把饭盒盖拧开,里头的米饭压得很实。我吃完,拿纸擦了擦手。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梅发来的消息:你爸药我给妈送去了。
我回了个“好”。
再把扳手递给徒弟。
“十七号套筒,递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