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家在成都的北漂,我最惦记的家乡味道,往往不是哪家热门餐厅,而是那些从小吃到大的小吃店和苍蝇馆子。
在外地,你或许能找到尚可的川菜小炒与川渝火锅,但这些成都小吃,真的找不到替代。
比如,完全不放辣椒,香气也足够逼人的老成都冒烤鸭。鸭皮轻轻一抿就是满口油香,卤汤香得让人忍不住往米饭上多浇几勺。
还有大邑,就在成都周边,本地现下现煮的鲜血旺,红得像宝石,嫩得像豆花,筷子稍微夹重一点就断,配上麻辣汤汁和甑子饭,实在过瘾!

天回镇几块钱一小碟的粉蒸牛肉,摞成一座山,热气升腾。
真材实料的牛肉裹着粗粗的炒米粉,豆瓣酱香浓郁,夹进刚出炉的老面锅盔,外酥脆,内软糯!

我的乡愁清单里还少不了一碗细滑柔软的手工苕粉,一定要配上香得夸张的红油辣椒,两头掐的豆芽......

这些小店大多是附近街坊的日常食堂,哪怕节假日,也不怎么需要排队。
所以今天想带大家换个走法,先不去那些人气的个性餐厅,跟我一同钻进成都小巷,再往周边场镇逛逛,一起吃些成都人再熟悉不过的乡愁味道。

文末照例整理了店名、人均和地址,还有过往的成都探店合集!可以直接收藏。
01
吃一口少一口的
老成都冒烤鸭
前几年,冒烤鸭不知道怎么突然在全国火了起来。北京上海开出一堆冒烤鸭店。不过这些连锁店没掀起多大的水花,没过多久,就又销声匿迹。
我当时就有些纳闷:这种在成都都难以生存的老品类,怎么突然成了全国流行的小吃?
后来发现,此冒烤鸭非彼冒烤鸭。如今常见的做法,是把烤鸭放进麻辣冒菜汤里,配上各种蔬菜,吃起来更接近一盆小火锅。

而成都人从小吃到大的冒烤鸭,根本不辣,也不会加任何配菜,更接近卤汤煮的烧鸭。
成都人吃烤鸭的历史不短。擅长描写老成都风物的作家李劼人,在1948年的《漫谈中国人之衣食住行》中就写过,成都既吃填鸭做的北京烤鸭,也吃未经人工催肥的普通鸭子做的烧鸭。
烧鸭仍然是挂炉烤熟,不过上桌前需斩成小块,再浇上五香卤汁,与南京烤鸭似乎有几分相像。

当年成都有不少著名的烧鸭铺,青石桥的便宜坊就是其中一家。烧鸭原本是趁热吃,要是放凉了,店家会用卤水重新“冒热”,或许这就是冒烤鸭的来源。
老成都冒烤鸭,先烤后冒。
鸭子经过腌制、挂炉烤熟,由案板师傅斩块装碗,再把鸭肉放回卤汁中反复浸烫。这套做法费时费工,如今在成都,自己烤、自己冒的店也越来越少。

通惠门地铁站门口的叶鸭子是现在我最喜欢吃的一家。叶鸭子创办于1979年,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两三百只鸭子。
不过早在十多年前,销量就已远不及鼎盛时期。好在叶鸭子的烤鸭现在仍然坚持自己做,据老板说,他们在三环路外专门找了一处场地烤鸭,烤好之后再配送到市区的店面。

端上桌的冒烤鸭,最香的还是鸭皮。轻轻一抿就能尝到丰润的油脂,却并不觉得腻。

每一块鸭肉都不柴,根本不用孔融让鸭腿,让来让去。卤汤的香气则十分温和,尝不出哪一种香料特别突出,但就是越吃越香。

吃的时候,千万记得往米饭上浇几勺汤,毕竟这锅汤才是整道菜的精华。

叶鸭子烤鸭时,会在炉底放上砂罐,接住鸭子烤制过程中滴下的油脂,再将这些鸭油加入冒鸭子的卤汤里。鸭子的香气进了汤,汤又反过来给鸭肉增香。

家里人每次都会专门把叶鸭子的汤打包回家煮面,住在附近的居民会带着自己家的锅、盆端回家吃
店里除了冒烤鸭,也做一些水平尚可的家常炒菜。如果还有胃口,不妨点个鸭肠,嘎嘣脆。

02
成都限定brunch
拇指粉蒸牛肉
粉蒸肉并不是四川独有,但四川人,却蒸出了最热烈浓郁的滋味。
粉蒸牛肉,牛肉先用豆瓣、花椒等调味,再裹上炒香的米粉,蒸得耙软入味。有些馆子出笼后还要撒上葱蒜、海椒面,再淋一勺热油——
入口既有米香,也有豆瓣的发酵咸香和麻辣鲜香。江西粉蒸肉多用片得更厚的猪五花,咸香口,强调肉的原香。陕西回民粉蒸肉,则会使用小麦面粉,而不是米粉。
在成都市区,尤其是跷脚牛肉馆里,粉蒸牛肉并不难吃到。不过,大多数店用的是更大的竹蒸笼。

这是市区翘脚牛肉馆的粉蒸牛肉,汤汁更少,更干。
而在成都金牛区的天回镇,这里的几家老店还保留着用小碟子粉蒸的做法,一碟只有几块肉,分量小得可爱。
这条卖粉蒸牛肉的小街,几乎半天都云雾缭绕。木蒸笼摞得老高,人还没走近,就先闻到炒米粉与牛肉的香气。
我这次吃的是拇指蒸牛肉,一份粉蒸牛肉9元,充了会员只要5元。

便宜归便宜,牛肉却是货真价实的,蒸得耙软入味,咬下去仍能感受到牛肉的纤维和肉香。

这家的米粉磨得偏粗,蒸过之后仍有明显的颗粒感,裹在牛肉外面,吸足了肉汁和调料。
豆瓣味比较重,入口有一点豆子的发酵香气,细嚼又能感受到炒米粉的香。

米其林必比登推荐的百年粉蒸牛肉,口感会更丰富些,有瘦肉、有肥肉,还有带筋的部分,吃起来层次更多。但这家拇指蒸牛肉,胜在味道浓郁直接,豆瓣的咸香和牛肉的肉香都很足。
粉蒸肥肠也值得点。肥肠蒸得尤其耙软,几乎不费力就能嚼开,外面裹着的米粉吸足了油脂和调料,再拌上红油,麻辣味和肥肠的脂香混在一起,比牛肉还要浓郁几分。

而且这里还保留着很老派的吃法。可以拌进白米饭,豆瓣和肉汁把饭都染得油润咸香;也可以夹进刚出炉的老面锅盔,外面是酥脆的饼皮,里面是热乎乎、软耙耙的牛肉和肥肠。

附近不少老人早上六点半就来,一碟牛肉、一碟肥肠,配上锅盔,再喝几口高粱酒,一顿早餐吃得相当安逸。(周末一般大家去吃早午餐,工作日来吃午餐的比较多)

天回镇这一排有好几家卖小笼粉蒸肉的店,名气最大的是隔壁胖哥,不少人专程为它而来。但我挨家吃下来,觉得差别不大。到了饭点哪家有空位就坐哪家吧。
这里距熊猫基地只要10分钟车程,不绕路可以来这里吃个便饭吧。
03
去吃血旺的天堂
大邑 庹血旺
如 果你喜欢吃血旺,成都西边的大邑,大概是个能让你很快乐的地方。
我的大邑土著朋友强烈推荐一家苍蝇馆子庹(tuǒ)血旺,于是我们专程开车过去,吃到了人生中最新鲜的一盆肥肠血旺。

成都市区当然也有不少卖血旺的馆子,但很多店上午十点多就煮好一大锅,等着客人上门,嫩度和鲜度都会打折扣。庹血旺却不一样,每隔半小时左右,师傅就会就往锅里添一次新血旺。

鲜血旺托在掌心颤巍巍、滑溜溜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己跳进锅里。锅里的水并不沸腾,血旺在热汤中慢慢浸熟,再捞起调味。

血旺浸在红亮的汤汁里,上面铺着肥肠节,最后再撒上花椒面、酥黄豆和葱花。
新鲜血旺就是好吃啊!嫩得简直像豆花,筷子稍微夹重一点就会断,送进嘴里轻轻一抿便化开了。

这里配的还是老式甑子饭。米饭先煮到半熟,沥去米汤,再入甑蒸熟,饭粒松松散散,正适合泡汤。
舀两勺带油汤的血旺拌进米饭,饭张力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

很多人也夸赞这里的肥肠,但我们判断只属于成都及格线上的出品:干净没有异味,顺带一吃可以,不及血旺惊艳。

不过,有一件事必须提醒。
我也算吃遍了苍蝇馆子,却从来没见过哪家放味精如此豪爽。一大盆血旺,老板能加上堆成珠穆朗玛峰那么高的一堆味精。明明新鲜血旺本身已经很鲜了,奈何老板不够自信,无法抵挡谷氨酸钠的诱惑。介意的朋友,一定要提前反复强调不要放味精。

只是我们吃饭那一小会儿,就消耗了快2包味精。
这里是不用自己点菜的 。坐下报个人数,老板就会帮你把一桌菜安排好。除了肥肠血旺,庹血旺还能一站式吃到不少川西农家乐风味的家常菜。
凉拌苦瓜苦中回甜,还带着干辣椒炝出的油香;南瓜、茄子吃得出蔬菜本身的清甜。满桌麻辣厚重的血旺肥肠吃下来,这几口素菜会让你格外舒服。

吃完菜喝上几口清甜的菜汤是老成都的饮食习惯,连米其林二星餐厅玉芝兰,也会在餐末端上一道用矿泉水煮的耙耙菜。所以,别忘了来一碗耙耙菜。

不过,我不建议只为了一顿血旺,专门从成都市区跑到大邑。如果准备去西岭雪山、安仁,或者往川西方向自驾,顺道来这里吃上一顿更合适。

图为新场古镇,大面积保留了清代、民国川西民居。
时间宽裕的话,还可以安排附近的新场古镇或刘文彩庄园。新场古镇没有太多过度商业化的痕迹,老街里依然住着不少当地居民。
碰上赶场,附近的乡民带着鸭子、自家种的蔬菜和农产品来摆摊,热热闹闹,还是一副寻常川西场镇的样子。

04
离开成都最难吃到的
一口 肥肠粉
要说离开成都之后,在外地最难吃到的一口家乡味道,我一定要提名肥肠粉。

图源:1941年《华西晚报》上刊登的成都街头肥肠粉摊白描画。一口锅、一张桌、几条板凳,就支起了一处街边小摊。转引自江树《来成都吃吃嘛,管教人从上到下都巴适得板》,《新京报·书评周刊》2024年9月27日“有味”专题,B04—B05版。
你可能以为难找的是好吃的肥肠,但真正让我念念不忘的,其实是粉。
成都肥肠粉,吃的必须是红薯做的水粉,最好还是当天现打现卖的鲜粉。好的肥肠粉要耙,却不能软烂得一夹就断,挑起来得有弹性,但又不能太过有韧劲。

我尤其讨厌那种韧得咬不断的粉,半截已经咽下去了,另一半还留在嘴里,吃得人十分恼火。
今天要写这家双桥美味肥肠粉,我从小吃到大,开了至少20多年。

粉每天现做,红苕粉条细细的,柔软顺滑。豆芽也是关键!一定要头上没有豆子,细细脆脆的豆芽,才最能带好嗦这碗粉的节奏。

洗净的猪小肠挽成结,就是节子。我一般会加冒两个节子,和厚实软糯的肥肠不同,节子吃起来更有弹性,咬开后还有丰润的汤汁。

右边是咬开的节子,里面亮晶晶的就是汤汁
如果你实在不能吃辣,放心大胆点白汤,双桥美味肥肠粉的节子洗得干净,没有一点腥臊味。但我还是强烈建议吃红汤,因为老板实在太会做红油辣椒了。

双桥的红油并不怎么辣,却香得非常夸张。辣椒有一股浓郁的烘炒香气,带着轻微的焦香,还有一点类似坚果的香味,拌进骨头汤里,整碗粉都跟着香起来。

最近几年,老板可能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会做辣椒油,干脆开始装瓶出售。我每次去吃粉,都要顺便带几瓶回家拌面。

吃肥肠粉,当然还得配一个刚出锅的牛肉锅盔。外皮酥得掉渣,牛肉馅料嚼起来还有花椒的麻香。

一口粉,一口锅盔,软的、脆的、麻的、辣的,交织出成都人的生活滋味。

墙上挂着巴蜀笑星刘德一的照片和赠匾,就是《哈儿司令》的主演。
05
成都人最爱的糖水
可能不是冰粉
成都南门的肖家河,离如今颇为热闹的玉林不远,却仍是一片以街坊邻居为主的老居民区。

到了下午,沿街茶铺几乎家家满座,仿佛整个肖家河的中老年人都出动了。喝茶的、打牌的、下棋的、摆龙门阵的,安逸得很。
在这样的地方,吃一碗老成都醪糟粉子蛋,似乎也格外合适。

醪糟蛋原是全国各地都能见到的家常甜食,但专门以它为招牌的店却不多见。成都肖家河醪糟蛋便是市区难得的一家。

在买把葱都能扫码付款的今天,这家店却还保留着熟客赊账的老习惯,街坊之间的情分可见一斑。
成都人说的粉子,其实和其他地方的无馅小圆子很相似,都是糯米做的,只是形状没那么规整。肖家河醪糟蛋的粉子是店里现掐的,入口柔软,轻轻一抿就能压扁,咬起来却仍有一丝韧劲,软而不烂。
川蜀各地都有自己的醪糟名品,比如重庆涪陵加入猪油、芝麻等炒制的油醪糟;达州大竹的东柳醪糟。醪糟除了搭配粉子、鸡蛋、糍粑,还会出现在四川人的宴席和厨房中。在一些地方的传统婚宴上,正式开席前要先给客人端上一碗醪糟;部分川渝火锅底料,也会加入醪糟来增加回甜和发酵香气。
鸡蛋如果不特别交代,店家默认煮成溏心,蛋清嫩滑,里面的蛋黄还保持着流动的状态,也没有明显的腥味。

醪糟的米粒漂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粒粒饱满,软中还带着一点嚼劲。米香和酒香都很足,来过几次,还能发现醪糟的发酵风味有些微变化,有时浓郁些,有时又温和些。
甜汤用白糖调味,桌上另外备有来自云南耿马的红糖,喜甜口可以自己添加。

这样一碗简单的甜汤,其实在成都已经卖了一百多年。
清末的《成都通览》记载,当时街上早晚有卖醪糟的挑担,兼煮汤圆、糍粑和鸡蛋。

1912年,成都东玉龙街就有了专卖醪糟糍粑的铺子;后来以醪糟粉子、醪糟蛋闻名的金玉轩,更是成都颇有名气的醪糟专卖店。

《成都通览》可以说是一部清末成都吃喝指南。成书于1909年的《成都通览》列举了113道家常便菜和21种街头小吃,不少仍是今天成都餐饮食肆的当家主流。
前些年,肖家河醪糟蛋一直营业到凌晨两三点,如今虽然收摊早了些,也开到午夜十二点,夏天还供应冰醪糟。
酒足饭饱之后,回家前还能转场来这里喝一碗醪糟粉子,再嗦一碗酸辣面,这一天才算过得妥妥帖帖。

这次写到的几家小店,哪怕是节假日,也很少需要排队,来吃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是真正意义上的本地人食堂。
这次的苍蝇小馆更适合那些来过几番成都的朋友,不妨放慢脚步,来试试成都人最流连的日常滋味吧~






